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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
大馬猴歷史
發布於:天津市
(本文為林屋公子《周朝八百年》系列036)
前文我們提到,西晉皇甫謐的《帝王世紀》中關於紂王的罪狀,基本奠定了《封神演義》中紂王故事的基礎。但《帝王世紀》中的史料,距離商周之際已經一千餘年,並不是一手記錄,而是經歷了很長時間傳說的整合。顧頡剛先生即認為:“他(皇甫謐)是造偽史很有名的人,所以他集合了前人的舊說,更加上自己的幻想,綜合而成為一整篇的紂的罪狀書。”至於紂王罪狀的來源,顧老一一列舉清楚了出處,這就是有名的《紂惡七十事的發生次第》一文。
在這篇名作裏,顧老以其經典的“古史層累說”的理論,檢討了商紂王罪狀的形成情況。所謂“古史層累說”,是源於顧老在《與錢玄同先生論古史書》中提出的想做一篇“層累地造成的中國古史”,其中就包括三個方面:
一是“時代愈後,傳說的古史期愈長”,比如說西周文獻最古的人物是禹,春秋有了堯舜,戰國有了五帝,秦有了三皇,漢以後有了盤古;二是“時代愈後,傳說中的中心人物愈放愈大”,比如舜在《論語》是聖君,在《堯典》裏是聖人,在《孟子》就是孝子了;三是“即不能知道某一件事的真確的狀況,但可以知道某一件事在傳說中的最早的狀況”,也就是說即使我們不知道當時的歷史,但可以知道歷史在文獻中最早的記錄以及之後的變化。
對於這個“古史層累說”理論,從民國開始就有不少人持反對意見,比如張蔭麟先生開始認為這是一種“無限默證法”,認為沒有早出記載就認為是後起說法不成立,但後來他自己著作《中國史綱》時,居然以商代為開端書寫中國歷史,立場如何不言自明;還有就是錢穆先生主張的“古史脫落說”,他認為古史確實存在層累,但同時也存在脫落,所以完全有可能早期資料沒有記錄,而被晚出資料記載下來的情況,這樣一來就不能說晚出文獻不可靠。

從宏觀理論上看,錢老的觀點當然是對的,但在實踐認識上則難以操作:因為具體到某一個案例時,既然早出文獻沒有記載,又怎麼知道晚出資料記載可靠呢?實際上,“古史層累說”不但不是最大膽的估計,反而是最保守的猜測。“古史層累說”涉及的也不是歷史本體,而是歷史認識;如果未來有更早的相關記載出土,完全可以修正之前的結論,一分證據說一分話,這正是科學的治學態度。
具體到商紂王這個案例時,顧老找出了最可靠的西周文獻——今文《尚書》,在裏面找到了商末周初周人給商紂王安插的幾條罪名:“酗酒”(最大的一條)、“不用貴戚舊臣”、“登用小人”、“聽信婦言”、“信有命在天”、“不留心祭祀”,認為這幾大罪狀不過是新朝國君對舊朝國君一種正常斥責,商紂王不過是個昏君,而並非是個暴君。《帝王世紀》《封神演義》那些奇奇怪怪的暴政,在周代早期文獻中完全沒有體現。
但是到了春秋時期,情況發生了變化。西周滅亡後,學問從天子流傳到了諸侯,在春秋無義戰的社會背景以及即將到來的社會大變革下,不少諸侯史官有了“以史為鑒”的意識,於是商紂作為前朝亡國之君,就被當作一個反面典型不斷論述。這就好比後世說到風流才子就是唐伯虎,說到江南美食就是乾隆等等,說到名人名言就是魯迅,把許多與他們性質類似但其實不同的事件,全部集中在他們身上,這就是胡適先生所謂的“箭垛式人物”。

孔子弟子子貢當時就發現了這個問題,他很精辟地總結道:“紂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惡居下流,天下之惡皆歸焉。”後來戰國時期官學到了私學,這種現象就更加普遍了。莊子就說“與其譽堯而非桀也,不如兩忘而化其道”,證明“譽堯非桀”是當時贊毀的兩個極端。荀子也說桀紂“身死國亡,為天下大僇,後世言惡則必稽焉。”當然,從當時文獻記錄來看,商紂的罪惡遠比夏桀多,在《帝王世紀》中也有總結。
具體來說,在《論語》裏,最早提到商紂時有三位仁者,但微子離去、箕子為奴、比乾諫死,這是後人對被紂王迫害的臣民最早點名道姓,至於子貢當時聽到的還有哪些,目前都不得而知了。但至少到了戰國時期,關於紂王罪名是井噴式發展的。如在《天問》裏,就有淹殺忠臣比乾、濫賞奸佞雷開的記載。雷開這個人僅在此提到,而在《封神演義》裏也成了一名殷商武將,與殷破敗一起捕獲過逃跑的紂王二子殷郊、殷洪;《戰國策》裏說將鄂侯做成肉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