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後我跟姐姐搭夥旅遊了兩年,第三年她說不去了,原因讓我沉思_李秀英_什麼_一個人

“姐,國慶後咱們去新疆吧,路線我都弄好了,你看一眼就行。”

那天早晨,我把手機遞到姐姐李秀英面前,滿心以為她會像前兩年那樣,先嘴上嫌我折騰,過一會兒又湊過來看,結果她只是把筷子輕輕放下,盯著桌上的豆漿看了半天,最後低聲說了一句:“明華,我不去了。”

那一瞬間,屋裏像突然空了一塊。

我先是沒反應過來,還笑著打趣她:“怎麼,又心疼錢啊?機票我都比過了,這次比去年便宜。天山天池、喀納斯、伊犁、賽裏木湖,一個都不趕,咱們慢慢走。你不是總念叨想看看‘大西洋最後一滴眼淚’嗎?”

李秀英沒接我的話。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神很疲憊,不像在開玩笑。

“不是這一次不去。”她頓了頓,像是費了很大勁才把後半句說出來,“以後都不想去了。”

我手裏的手機一下子沒拿穩,差點掉到桌上。

要說我和姐姐李秀英這些年,能重新親起來,真是靠“搭夥旅遊”搭出來的。我們是親姐妹,我比她小五歲。小時候,爸媽忙得腳不沾地,我幾乎是她背大的。她給我梳頭,給我改作業,冬天我起不來,她一邊罵我懶,一邊把毛衣往我頭上套。誰欺負我,她第一個沖出去護著我。她從小就是那種不大會說軟話的人,可你真有點什麼事,她比誰都頂得上。

後來各自成家,日子被柴米油鹽一裹,聯系反倒沒有小時候那麼密了。她嫁給姐夫,一輩子都過得很實在,工資多少,存款多少,哪一筆該花,哪一筆不該動,心裏清清楚楚。我這邊呢,年輕時當老師,後來跟著丈夫做過一點小生意,日子有過寬裕的時候,也有捉襟見肘的時候。說到底,路走得不一樣,性子也越來越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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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把我們又拽到一起的,是三年前那兩場喪事。

先是姐夫走了,肺癌,發現的時候已經晚了,從住院到辦後事,前後不到一年。李秀英整個人像被掏空了,可她偏偏還得撐著。兒子小峰忙工作,家裏來來去去一堆親戚,她要張羅,要回話,要把眼淚往肚子裏咽。沒過多久,我丈夫也突發心梗,走得更突然,連句告別都沒留下。那陣子我整個人都是蒙的,白天還像個正常人,到了夜裏,燈一關,胸口就像被什麼壓住一樣,怎麼都喘不過氣。

葬禮結束那天,李秀英抱著我說:“明華,以後真就剩咱倆了。”

那句話我到現在都記得。

後來是我先提的,說咱倆別老窩在家裏了,趁還能動,多出去看看。她一開始不同意,嫌花錢,嫌累,也嫌自己這把年紀了出去跟年輕人擠,別扭。我磨了她好幾個月,又拿照片給她看,又說人生後半程總得有點盼頭吧,她才點了頭。

這兩年,我們去了雲南,去了西藏,去了內蒙古。朋友圈裏,別人看我們,都是羨慕的。說你們姐妹倆真會活,退休以後說走就走,比年輕人還瀟灑。我自己也這麼覺得。我覺得我把姐姐從悲傷裏拉出來了,也把自己從空蕩蕩的後半生裏拽出來了。

所以那天她一句“不去了”,我不是不失落,是根本想不通。

“為什麼啊?”我追著問她,“前兩天你不還跟我說,想吃新疆的大盤雞嗎?怎麼說變就變了?”

她站起來收拾碗筷,背對著我說:“就是不想去了。累。”

我聽著那句“累”,心裏莫名發慌。可她那個人,一旦不想說,誰都撬不開她的嘴。我憋了三天,越想越不對勁,最後沒忍住,直接去了外甥小峰家。

小峰見我上門,還有點意外,忙把我迎進去。他兒子在客廳拼積木,兒媳婦給我倒了杯熱茶。聊了兩句,我就直奔主題:“你媽最近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她突然說以後都不旅遊了,我怎麼問她都不說。”

小峰捏著杯子的手停了一下,和他媳婦對視了一眼。

我心裏咯噔一下:“真有事?”

“小姨,”他歎了口氣,“你先別急。我媽不是大病……但她最近確實一直在看醫生。”

“看什麼醫生?”

“心理科。”

我整個人都懵了。

這三個字,不重,可落到耳朵裏,像一下把我砸住了。我半天沒回過神,只覺得嘴裏發乾,手心也冒汗。

“怎麼會呢?”我下意識就反駁,“你媽不是一直挺好的嗎?前陣子還跟我去菜市場砍價,晚上還追劇,前幾天還說排骨燉老了……”

小峰苦笑:“那都是表面。”

他說,從去年下半年開始,李秀英就睡不好。開始只是半夜醒,後來發展到整宿整宿睡不著。白天沒精神,晚上心裏發慌,人看著倒還正常,可只要一閑下來,就發呆。問她怎麼了,她總說沒什麼,就是老了。後來有一回,小峰半夜給她送東西,進門發現她一個人坐在黑黢黢的客廳裏,連燈都不開,人卻是醒著的,那樣子把他嚇了一跳。第二天硬拉著她去醫院,醫生看完,說是中度抑鬱伴焦慮。

我聽完腦子嗡嗡的。

“為什麼不告訴我?”我問,聲音都變了。

小峰低聲說:“我媽不讓。她說你這兩年就靠計劃這些行程,心情才一點點緩過來。她不想掃你的興。還說,你比她更怕一個人,她要是先垮了,你就更撐不住了。”

我一下就說不出話了。

原來我以為的“姐妹相伴、互相治愈”,在李秀英那裏,很可能一直是咬著牙配合我。

我從小峰家出來,沒馬上回去,一個人在江邊坐了好久。那天天不冷不熱,江風吹過來,旁邊有老人唱歌,也有人在跳舞,可我什麼都聽不進去。我翻手機相冊,一張一張看這兩年的照片。

在洱海邊,李秀英圍著那條米白色圍巾,笑得溫溫吞吞。我當時還嫌她放不開,讓她把手張開一點,別總站得那麼拘謹。現在再看,她那笑根本沒到眼底。

在布達拉宮前,她站在太陽底下,眼睛眯著。我以為她是曬得睜不開眼,還嫌她拍照不好看。現在想想,也許她只是累。

在呼倫貝爾的草地上,她坐在一邊看馬群,半天都沒說話。我當時還說她不懂享受,這麼好的景色都不知道興奮。可其實,那可能不是不興奮,是根本提不起勁。

我越翻越難受,越翻越覺得自己像個瞎子。

晚上回去,李秀英已經把飯做好了。糖醋排骨、炒青菜、絲瓜湯,都是我愛吃的。她在廚房盛飯,聲音跟平常一樣:“回來啦?快洗手,排骨趁熱吃。”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鼻子酸得厲害。

她瘦了不少,肩膀也塌了些。以前我以為她就是年紀上來了,現在才明白,不是老,是心裏太重。

那頓飯吃得很慢。她夾菜給我,我沒動幾口。最後還是我先開了口。

“姐,我今天去小峰家了。”

她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沒抬頭:“哦。”

“他都跟我說了。”

這回她不夾菜了,慢慢把筷子放下,過了半天,才低低說了一句:“多嘴。”

“你還怪他?”我眼圈一下就紅了,“李秀英,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她抬頭看我,神色倒挺平靜:“告訴你乾什麼,讓你跟著我一起愁?”

“我是你妹妹!”

我這句話幾乎是喊出來的。喊完以後,嗓子都啞了。

“小時候我發高燒,是你背我去醫院。後來我離婚那陣子,天天哭得吃不下飯,是你跑來給我包餃子,逼著我吃。現在你病了,你一句都不說,你把我當什麼了?”

她本來還挺穩,聽到這裏,眼睛也紅了。

“明華,”她聲音很輕,“你幫不了我。”

“你不說,怎麼知道我幫不了?”

她沉默了一會兒,突然笑了一下,那笑裏全是苦味。

“你以為這兩年我跟你出去,真的是喜歡嗎?”

我愣住了。

“我不想掃你的興,也不想讓你覺得,我這個當姐姐的活成了個拖油瓶。可說實話,那些地方再美,我也看不進去。你興沖沖做攻略,早起趕車,訂酒店,查天氣,我都配合。拍照的時候你說笑一笑,我就笑。你說發朋友圈精神點,我就站直了。可你知不知道,我每到晚上回了酒店,最想乾的事就是把窗簾一拉,一個人坐著,什麼都不說。”

她說到這兒,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對你來說,旅遊是散心。對我來說,是換個地方發呆。”

我一句話都接不上。

她索性把話都攤開了。她說姐夫走後,她心裏一直堵著一大團東西,開始忙,沒空想,後來空下來,那團東西就一點點冒出來了。尤其是夜裏,安靜得很,她總會想到姐夫生病那幾年,想到自己說過的那些難聽話,想到自己一輩子都在算計著過日子,算錢,算時間,算孩子的未來,結果最該珍惜的人,沒好好珍惜。

她說:“你姐夫活著的時候,我老嫌他沒本事,嫌他不如別人會掙錢,也不會哄人開心。可現在想想,他一輩子最好的東西,全給了這個家。生病以後,他還偷偷去工地乾活,說能多給小峰攢一點是一點。我那時候還跟他吵,說你別硬撐。他倒好,笑一笑,說‘沒事’。結果最後,真就什麼都沒了。”

她抬手擦眼淚,越擦越多。

“我總在想,要是當初我對他好一點,再好一點,是不是我現在心裏就不會這麼難受。還有,明華,我活了大半輩子,突然發現,我連自己到底喜歡什麼都不知道。你說去看雪山,我就跟著看雪山。你說去看草原,我就跟著看草原。可我心裏其實最想乾的,不是這些。”

“那你想乾什麼?”我輕聲問。

她吸了吸鼻子,像有點不好意思:“我就想待在家裏。看看電視,收拾收拾屋子,織點毛衣,燉點湯。要是天氣好,就去樓下曬曬太陽。說白了,挺沒出息的。”

我聽到這裏,眼淚也下來了。

“這怎麼叫沒出息?”我握住她的手,“誰規定人活到老了,就得非出去看世界,才算沒白活?你想待在家,就待在家。你想織毛衣,就織毛衣。誰愛看雪山誰看去,咱不跟別人比。”

她怔怔地看著我,像是沒想到我會這麼說。過了一會兒,她居然像小孩似的,突然哭出了聲。

那天晚上,我們聊到很晚。是這幾年裏,聊得最透的一次。

我也第一次承認,我這些年其實不是單純想帶她出去。我也怕。我怕家裏安靜,怕節假日,怕飯桌上少一個人。我拼命做攻略,拼命安排行程,說是帶李秀英散心,不如說,我也在借著這些熱熱鬧鬧的事,躲開自己的空。

她聽完,看了我很久,說:“原來你也在演。”

我苦笑:“是啊,誰都沒比誰高明多少。”

話說開了以後,很多事反而沒那麼別扭了。第二天,我把新疆的票退了,手續費扣了一千多。以前李秀英見了這種損失,准得念叨好幾天,可這次她只看了一眼,說:“退了就退了,別心疼。”

我倆的日子一下慢下來了。

早晨,不再急著趕景點、趕火車,就是去菜市場慢慢逛。李秀英挑西紅柿特別認真,拿起來看看底,按按皮,非得挑那種沙瓤的。我以前總嫌她買菜磨嘰,現在倒挺願意陪著。她和賣菜的阿姨聊今天哪種魚新鮮,跟賣豆腐的大爺說昨天他家孫子又長高了,那些絮絮叨叨的話,一句句聽著,反倒覺得踏實。

中午她看家庭劇,我在旁邊刷手機,刷著刷著她就問我:“這個兒媳婦是不是要使壞了?”我笑她比誰都懂劇情。她白我一眼:“你別看不起這些劇,裏頭道理多著呢。”

下午她午睡,我去社區活動室幫老年人弄手機。有時候教他們怎麼發語音,怎麼視頻通話,一教就是一下午。以前我做這些,總想著抽空去做,現在不著急了,做一天是一天。

晚上我們一起做飯。她燉湯,我炒菜。廚房裏油煙機嗡嗡響,她會一邊切菜一邊說起老家的事,說媽當年醃鹹菜有一手,說爸冬天最愛烤紅薯,說姐夫其實會做一道很好吃的清蒸魚,就是做得少。我聽著聽著,有時候會發愣,覺得那些已經走遠的人,好像又都挨個回來坐了一會兒。

可我也知道,李秀英不是一下子就好了。

她還是會睡不好。有時候半夜我起夜,能看見客廳裏有一點亮光,是她坐在沙發上發呆。她也還是會在某個很平常的時候,突然安靜下來。比如洗著菜,忽然就停了;比如電視劇放到熱鬧的地方,她眼圈卻紅了。

我不再追著問她怎麼了。有時候,我只是給她倒杯熱水,往她旁邊一坐。她願意說,就說幾句;不願意說,我們就一起沉默。以前我總覺得沉默是件很尷尬的事,現在才明白,親人之間,能安安靜靜坐著,也是一種陪。

九月的一天,她忽然對我說:“明華,我想回趟老家。”

我問她回去乾什麼,她說老房子要拆了,想再看看。

老房子在縣城老街那一片,已經空了很多年。爸媽走後,鑰匙基本一直在李秀英那兒,她偶爾回去打掃,我去得少。坐大巴回去那天,窗外一片秋收的景象,田裏金黃一片,她一路都沒怎麼說話,只盯著外頭看。

到了地方,門一開,一股舊屋子特有的味道撲出來,潮潮的,混著灰塵和木頭味。院子裏那棵枇杷樹比記憶裏高太多了,樹下落了一地葉子。牆角還有我小時候用粉筆畫過的歪歪扭扭的線,雖然早就模糊了,可仔細看還能看出一點印子。

李秀英沒急著四處轉,直接進了她以前那間屋。過了一會兒,她從櫃子底下拖出來一個舊鐵盒,上頭都生鏽了。打開一看,裏面全是照片和信。

有我倆小時候的照片,有爸媽年輕時候的,也有她和姐夫結婚那會兒的。姐夫穿著一身不算合體的西裝,站得筆直,臉上那笑特別局促。李秀英那會兒還年輕,眉眼秀氣,頭發梳得一絲不亂。她拿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手都在抖。

鐵盒裏還有一摞信,是姐夫以前外出打工時寫回來的。紙都黃了,邊角也卷起來了。李秀英抽出一封遞給我,我一看,字寫得特別認真,一筆一畫,像怕她看不清似的。內容也很簡單,無非就是天涼了加衣,錢夠不夠,別舍不得吃,想她和孩子了。

我看著看著,眼睛就濕了。

李秀英說:“他一共給我寫了四十多封,我一封都沒扔。”

她說這話的時候,不像在炫耀,也不像在賣慘,就是很輕,很慢,好像終於肯承認,自己其實一直把這些舊東西當寶貝。

那天下午,我沒打擾她,讓她一個人在房間裏待著。我去院子裏掃落葉,掃著掃著,聽見她在屋裏哭。不是那種嚎啕大哭,就是壓著聲音,一陣一陣的。我站在門口,手裏攥著掃帚,心裏難受得不行,可還是沒進去。

有些眼淚,得讓她自己流完。

傍晚,我們鎖門出來時,她在門口站了很久。夕陽照在舊牆上,光是暖的,人卻有點發涼。她看著院子,輕聲說:“爸媽在這裏過了一輩子,我在這裏出嫁,小峰在這裏學會走路。現在連房子都要沒了。”

我說:“房子沒了,記憶還在。”

她聽完,轉頭看了我一眼,點點頭:“對,記憶還在。”

那天晚上,我們住在縣城一家小賓館。條件一般,床有點硬,走廊裏還有人說話,可李秀英睡前忽然跟我說:“明華,等明年春天,咱們再出去一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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