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興元、馬國川、孟冰聊奧派:道德經與哈耶克時空共振_門格爾_理論_計劃經濟

2026年4月,中國社科院大學應用經濟學院教授馮興元所著《門格爾與奧地利學派經濟學入門》出版。本書以門格爾1871年出版的《國民經濟學原理》為起點,梳理了從門格爾、龐巴維克、米塞斯、哈耶克到當代奧地利學派(以下簡稱“奧派”)的發展脈絡。

7月8日,搜狐文化在北京舉辦《穿越經濟周期:奧地利學派如何解釋今天》讀書沙龍,邀請馮興元、經濟學者馬國川、國研融生智庫研究員孟冰展開對談:為什麼奧派總是從“人”出發?為什麼它始終未成為主流經濟學?AI會不會讓計劃經濟重新成為可能?

這些問題背後,指向奧派一百多年來堅持的核心理念。長期以來,強調市場自發秩序、企業家精神和價格機制的奧派始終是經濟學中的“少數派”,而凱恩斯主義則深刻影響著各國宏觀經濟政策。然而,隨著AI和去中心化數字貨幣的發展,哈耶克關於“分散知識”“貨幣競爭”的理論,正不斷獲得新的現實印證。

有意思的是,這種思想共鳴不僅體現在新技術的發展中,也能與中國傳統哲學形成跨越時空呼應。馮興元認為,《道德經》中“無為而無不為”“損有餘而補不足”等思想,與哈耶克的自發秩序、門格爾的交換理論之間存在內在關聯。

為什麼奧派總是從"人"開始?

不少經濟理論習慣討論"社會福利""總體需求"等宏觀概念,並試圖通過統計指標解釋社會運行。但在奧派看來,一切宏觀現象都來自個體行動的累積,脫離具體的人討論經濟,是一種邏輯倒置。

這一"個人主義方法論",進一步發展出主觀價值理論:價值不是商品固有的客觀屬性,而是它對於某個具體人的意義,因此不同人的"效用"無法簡單比較。馮興元舉例說,兩個人同時喜歡同一個人,他們獲得的幸福度不存在統一計算標准;同樣,一元錢對於富人與窮人的意義也無法比較。

馬國川認同"縮小思維單元"的思路,即少談宏大抽象概念,多回到具體的人和真實生活。他回憶,有次回老家,發現叔叔家種的白菜爛在地裏,他很疑惑為什麼不拿去賣。叔叔告訴他,白菜價格太低,收割運輸後連成本都收不回來,還不如留在地裏讓鄉親自己摘。

這一幕讓馬國川理解了美國大蕭條時農場主把牛奶倒掉的故事——過去,人們常把這種行為理解為資本家的冷酷,但當一個普通中國農民在完全不同的制度和時代背景下作出幾乎相同的選擇時,他意識到,每個具體的人都會根據成本、收益和現實約束作出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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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個人主義回答的是"經濟學研究誰",那麼財富理論回答的則是"財富是什麼"。孟冰介紹,亞當·斯密把財富理解為勞動創造出來的產品;門格爾認為,財富是能滿足人的需要的財貨;到了米塞斯,凡是能夠幫助人實現目標的稀缺手段,都屬於財富。

孟冰舉了個很有時代感的例子:五月天北京演唱會結束後,主唱阿信在社交平台推薦了一家燒餅店,這家原本每天賣一千多個燒餅的小店很快爆紅,粉絲們讓燒餅銷量幾乎翻倍。

如果按傳統財富觀,很難解釋一條社交媒體動態為什麼能創造財富;但按照門格爾的理論,燒餅本身沒有發生變化,變化的是消費者對它的價值判斷——對於五月天粉絲而言,買燒餅是一次與偶像有關的體驗,是一種情緒需要。

沿著這一價值觀,奧派也不認同傳統"等價交換"理論,而是“任何一次交換,都意味著雙方都認為,對方擁有的東西比自己手中的東西更能滿足自己的需要。”

為什麼奧派不是主流經濟學?

從價值理論轉向貨幣問題,在孟冰看來,奧派重新回答了"貨幣究竟是什麼"。奧派認為,貨幣最根本的功能是充當一般交換媒介,且強調"健全貨幣"——這意味著價格穩定,擁有可靠價值基礎,不可無限擴張。

貨幣理論進一步引出經濟周期理論。孟冰介紹,正常情況下,利率反映社會儲蓄與消費之間的真實關系,也是企業判斷未來投資的重要信號。如果長期人為壓低利率,企業便會誤以為儲蓄充足,從而擴大對研發、設備、廠房——也就是門格爾所說"高階財貨"的投資。

這些決策在企業看來是理性的,但真實需求並沒有同步增長。當新增產能投放市場後,需求不足以消化供給,大量投資無法收回成本,企業現金流惡化,最終形成米塞斯所說的"過度投資"、哈耶克所稱的"錯誤投資"……

由此話題,三位嘉賓把討論轉向了奧派與凱恩斯主義的分歧。過去一個多世紀,凱恩斯主義深刻影響了各國宏觀經濟政策:經濟增長放緩時降息、擴大財政支出、刺激需求,已經成為多數國家的政策工具。

原因並不複雜——凱恩斯主義為政府提供了一整套可以直接操作的政策工具;相比之下,奧派始終提醒人們,政府每一次試圖修正市場,都可能扭曲價格信號,每一次人為刺激經濟,也可能埋下下一輪波動的種子。正如《門格爾與奧地利學派經濟學入門》中所寫:"哈耶克使得想要插手經濟的政府官員失業,凱恩斯則便於政府官員效仿執行。"

AI越聰明,為什麼越證明哈耶克?

從利率與周期問題延伸開去,隨著AI的發展,有人設想:既然AI能夠處理海量數據、模擬複雜系統,未來是否可以依靠算力完成資源配置?馮興元的答案是否定的。他認為,米塞斯提出的"經濟計算",解決的從來不是計算能力問題,而是價值判斷問題。

他舉例說,假如某個主要鎳礦出口國突然調整出口政策,一家新能源企業需要重新決定,是繼續采購鎳,還是改用鋰材料;是在其他國家尋找新供應商,還是調整產品路線。這些決策當然需要大量數據支持,但更重要的是建立在真實市場價格上——如果沒有市場形成的價格體系,再強大的計算能力,也無法判斷哪種資源配置更符合人們真實的需求。

這也引出哈耶克的"分散知識"理論。在哈耶克看來,現代社會最重要的知識並不掌握在某個政府或機構手中,而是分散在無數普通人身上;市場最大的功能,不是擁有全部知識,而是不斷發現、整合和利用這些知識。馮興元認為,今天AI的發展,印證了這一判斷——無論是大模型還是平台經濟,本質上都在提高發現和利用分散知識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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