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黃念欣著《起初如何:香港文學十論》。
第36屆香港書展以“文創傳承·旅悅人生”為主題,雲集香港台灣大陸文化學者與作家,搭建起梳理本土文脈、對話華語文學的平台。日前,香港中文大學文學院副院長、中文系教授黃念欣攜新作《起初如何︰香港文學十論》在書展現場舉行了專題講座“香港文學起初如何”,圍繞香港文學多重起源展開深度分享。講座結束後,她接受了南都獨家專訪,拆解著作背後的治學思路與文學思考。
長久以來,大眾對香港文學常困於武俠、言情、都市敘事的固化標簽,鮮少看見舊體詩、南來文人、女性書寫、數位人文交織而成的完整脈絡。黃念欣以薩依德“開端”理論為鑰匙,重新叩問香港文學的源頭。她提出香港文學史是一連串“開端”方法與“起源”建構的交織。
面對AI寫作沖擊文壇的當下,她坦言“只要不放棄,真人寫作仍有價值”。談及新書《起初如何︰香港文學十論》,她表示,這本書貫通古典、現代、當代與數位四大階段,兼顧侶倫、黃碧雲、張愛玲等不同世代創作者,借起源研究試圖厘清香港文學在地探索與融入華語脈絡的雙重特質,深化大眾對閱讀文學的認知。
訪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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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都:請談談《起初如何︰香港文學十論》的寫作初衷?這本書對“香港多重文學起源”的研究,對過往的研究成果有哪些補充、延伸?
黃念欣:《起初如何︰香港文學十論》屬於香港中文大學學術文庫系列(第二輯)之一,我希望借此機會整理一下自己多年來有關香港文學的論文,再加入近年的一些發展和思考。其間我在美國紐約研修假期中到訪哥倫比亞大學的愛德華·薩依德(Edward Said)的檔案室,讀到他早年學術專著Beginnings:Intention and Method(《開端︰意圖與方法》)的相關手稿與書信,回想到香港文學史的問題,其實也是一連串的“開端”(Beginnings)方法,與“起源”建構的意圖。我一直關注的南來作家的在港行歷、香港文學正典的搜集、女性作家之創造力、通俗文學挑動的庶民生活向往,以及張愛玲與香港的起始關系,原來全都帶著開始訴說香港文學的意圖。於是我循此路線,整理了十篇論文。
南都:這本書涵蓋舊體詩、南來作家、侶倫小說與電影、回歸後數位人文、黃碧雲與依達城市敘事、張愛玲香港系列等多元議題,在選題排布上有怎樣的邏輯主線?如何串聯起古典、現代、當代、數位四個階段的香港文學起點?
黃念欣:開端不只是意圖,背後也包含一連串方法。這本書大抵記錄了我一直關注香港文學議題的方法,以及如今回看的修正和進展。第一章“關於‘最早’的香港文學”,當中《香港文學時間零——〈香港的憂鬱〉(1983)與〈近代詩人詠香港》(1997)》一文就記錄了尋找文學發生的“時間零”(Time Zero)的方法。像宇宙起源的“大爆炸”一樣,這個起源是靠現在的結果推演而來的,而當中也有我們預測不到的軌跡與事件。鴉片戰爭、中英聯合聲明簽署與香港回歸,如何成為香港納入文學視野的一個時間起始點,是本書方法起點之一。
第一章的另一篇談香港本土作家第一人侶倫,而尋找“第一人”,又是方法之一。及後四章分別是“香港故事正典化的多個‘開端’”“香港女性文學‘創世記’”“香港流行文學‘原型’論”及“張愛玲與香港文學的‘起初’”。所牽涉的方法分別是香港小說選與圖書館書目統計分析、黃碧雲(1961—)研究的作家論、依達《蒙妮坦日記》的消費符碼,以及晚期張愛玲對香港女作家鐘曉陽的影響論。
您說得沒錯,提出香港文學貫通舊體文學與現代、當代問題與現代承傳、以及數位演算與人文的張力,都是今後思考香港文學起源的延伸方法。
南都:與香港文學的多元面貌相悖的是,大眾對香港文學的認知依舊高度固化,困於少數頂流作家、都市風格、武俠言情等標簽。你認為起源研究、重構早期文學脈絡,能夠如何打破大眾的標簽化認知,幫助讀者更完整地讀懂香港文學的真實面貌?
黃念欣:普通讀者有其不可取代的價值,如伍爾夫(Virginia Woolf)所言,“普通讀者”總可以把閱讀的愉悅與好奇,置於說教與判斷之上;而刻板印象之所以流傳,亦有值得探究的原因。事實上香港文學長期都在面向香港的“普通讀者”,進入學院研究的視野不過近三四十年之事。與其說打破大眾認知,我更希望深化大眾認知,認清我們閱讀愉悅的背後是什麼。武俠背後可能藏有大眾史觀與理想身份認同;好的言情小說需要外來文化的消費符號支撐;都巿密集的人流與拼貼式生活面貌,也承載著我們的疲累與安慰,所謂標簽,進入到文本細讀,就會生發出文學淬煉與提升的效果,在小說、詩或散文裏,認出一刻的自己。所謂真實、面貌,首先要有讀者真實的參照與獨特的面貌。我們寫的這些論文,如果沒有讓讀者跨越到具體作品裏去,是毫無意義的。也就是說,我會盡量勾出稍稍異於我們常理認識的文本例子,吸引讀者去看原著原文。例如在一片憤慨於香港被割讓的文人舊詩之中,如何有黃遵憲在《香港感懷》有“火樹銀花耀”“欲界亦仙都”的虛幻描寫;在表面上非常自我的內在的黃碧雲,如何同時具備非常尖銳、超越國族身份與歷史時刻的史觀。
南都:你如何理解香港這片土地誕生的獨特文學生態,以及香港文學的獨特價值?
黃念欣:就以西西《我城》(1975)為例,讀過的人都無法不感染到其中青年人的樂觀、開放、進取,在群體中保存自我的快樂,一個充滿潛力的時代,有稱之為“頑童體”,何福仁先生亦認為其文字“充滿風趣、俏皮的喜劇感”。但同時,讀《我城》的“開端”,其實在說什麼呢?那句有名的起首句“我對她們點我的頭”,撇除歐化語法是否合乎規範的爭論,其實在傳遞一種非常廣闊的情緒︰“我”在接受命運,“她們”是父親的姊妹,這些姑媽姑姐,把一間她們不屑一顧的粗笨大屋的上層讓給“我們”一家住了。聽從命運的“我”有點機械地,有點異化地,“點我的頭”,但同時展開了與這間有十七扇門的大屋的有趣生活。這種人棄我取的落戶經驗,有哪裏似曾相識嗎?
“絲絲縷縷的國族情感”,必然也是交織的。《織巢》《候鳥》《飛氈》“肥土鎮系列”,一直在延續“我城”多元的情感,在各種有限與不可理喻的變化裏,活出自己的一套好奇與進取,重新命名、定義,讓各種標簽無從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