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考上了985,正要告訴全家,班主任卻說:你對外說考的是職校!_媽媽_文件袋_通知書

錄取通知書是下午三點送到的。

快遞員打電話時,我正幫媽媽晾衣服。手機在兜裏震動,我擦了擦手,掏出手機。看到那個熟悉的號碼,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是葉明哲嗎?你的快遞,錄取通知書到了。”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好,我馬上下來。”

掛掉電話,我站在原地愣了兩秒鐘。媽媽從陽台探出頭:“明哲,誰的電話?”

“快遞。”我說完就往門口沖,連鞋都差點穿反。

樓下,快遞員遞給我一個硬質文件袋。我接過時,手是抖的。文件袋不重,可我覺得它有千斤重。右下角印著那所大學的校徽,深藍色的,簡潔又莊重。我考上的是國內頂尖的985高校,專業也是我夢寐以求的。

上樓時,我一階一階走得很慢。手指撫過文件袋光滑的表面,心裏湧起一種不真實的感覺。十年寒窗,無數個刷題到淩晨的夜晚,那些被揉碎又鋪開的模擬卷,那些用空的水筆芯……全都匯聚在這個薄薄的文件袋裏。

推開門,媽媽還在陽台忙活。我把文件袋藏在身後,想給她一個驚喜。

“媽。”我叫她。

媽媽轉過身,手裏還拿著晾衣架:“怎麼了?快遞取的什麼?”

我深吸一口氣,把文件袋舉到她面前。她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濕漉漉的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才小心地接過去。

她的手指在校徽上摩挲,動作很輕。然後她拆開文件袋,抽出裏面的錄取通知書。紅色封皮,燙金字。她看了很久,久到我都有些緊張了。

終於,她抬起頭。我看到她眼眶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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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真好。”她聲音哽咽,反複說著這兩個字。然後她突然抱住我,抱得很緊。我聞到她身上洗衣粉的味道,還有淡淡的油煙味。這個味道我聞了十八年。

爸爸下班回來時,媽媽已經把通知書端端正正擺在客廳茶幾上。爸爸放下公文包,彎腰去看。他戴著老花鏡,湊得很近,一字一句地讀。

讀完了,他直起身,拍拍我的肩。他的手很大,很有力。

“不錯。”他說。爸爸話不多,這兩個字已經是他最高的評價。

媽媽張羅著要做一桌好菜。廚房裏傳來切菜聲、炒菜聲,還有她哼歌的聲音。我已經很多年沒聽她哼過歌了。

我回到自己房間,關上門。坐在書桌前,我又把通知書拿出來看。我的名字印在上面,還有專業名稱。這一切都是真的。我拿起手機,拍了好幾張照片,挑了一張最清晰的,發到了家庭微信群。

群裏立刻炸開了鍋。

姑姑發了一連串放鞭炮的表情。舅舅說:“我就知道明哲有出息!”表哥發了大拇指。堂妹發來語音,尖叫著說“哥哥太棒了”。

我看著屏幕上不斷跳出的消息,嘴角忍不住上揚。這一刻,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然後秦老師的電話來了。

秦老師是我的高中班主任,帶了我們三年。她是個嚴厲但負責的老師,我們都有些怕她,但也敬重她。看到來電顯示,我以為她是來道賀的。

“秦老師好。”我接起電話。

“明哲,通知書收到了吧?”秦老師的聲音傳來,和平常一樣平穩。

“收到了,剛收到。正想跟您報喜呢。”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這兩秒鐘,我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明哲,有件事要跟你商量。”秦老師頓了頓,“你考上大學這件事,先別對外說。”

我愣住了:“什麼?”

“我的意思是,如果有親戚朋友問,你就說你考的是職業學院。”

我握著手機,一時沒反應過來。我以為自己聽錯了。

“秦老師,您說什麼?”

“你考上985這件事,不要對外公開。”秦老師重複道,語氣很認真,“如果有人問,你就說考上了本地的職業技術學校。這是為了你好。”

我腦子裏一片混亂。為我好?考上頂尖大學為什麼要隱瞞?為什麼要說成職校?

“我不明白……”我聽到自己的聲音乾巴巴的。

秦老師歎了口氣:“電話裏說不清楚。這樣,你明天來學校一趟,我們當面談。記住,在見到我之前,先別跟任何人說你的真實錄取情況。包括你爸媽,也先別說太多。”

“可是我已經告訴我爸媽了,還有家裏的親戚……”

“那就到此為止。”秦老師打斷我,“別再擴散了。明天上午十點,到我辦公室來。記住,一定要來。”

她掛了電話。

我舉著手機,站在原地。窗外傳來鄰居炒菜的聲音,還有小孩的嬉笑聲。這些聲音明明很近,卻好像隔著一層玻璃。廚房裏,媽媽在喊:“明哲,快出來幫忙擺碗筷!”

我機械地走出房間。餐桌上已經擺了好幾道菜,都是我愛吃的。糖醋排骨、清蒸魚、蠔油生菜……媽媽還在廚房忙活,爸爸開了瓶飲料,給我倒了一杯。

“來,今天破例,讓你喝點飲料。”爸爸笑著說。

我接過杯子,氣泡在杯壁上竄升,發出細微的聲響。我看著那些泡泡,突然想起秦老師的話。

“怎麼了?不高興?”媽媽端著一鍋湯出來,注意到我的表情。

“沒有。”我趕緊搖頭,擠出一個笑,“就是有點累了。”

“肯定是前段時間太緊張了。”媽媽給我夾了塊排骨,“現在可以放松了,多吃點。”

我低頭吃菜,味道很好,但我嘗不出滋味。腦子裏全是秦老師的話。為什麼要隱瞞?有什麼不能說的秘密?我想不通。

晚飯後,我回到房間。手機屏幕上,家庭微信群還在活躍。姑姑問什麼時候擺升學宴,舅舅說要包個大紅包。我看著那些消息,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卻不知道該怎麼回複。

最後我只發了句:“謝謝大家,具體的事回頭再說。”

然後我放下手機,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日光燈有些舊了,邊緣發黑。我盯著那片黑色,腦子裏亂糟糟的。秦老師是個嚴肅的人,不會開這種玩笑。她這麼說一定有原因。

可是什麼原因呢?我想起高三這一年,班裏有個同學成績突然下滑,後來才知道他家裏出了事,父母在鬧離婚。秦老師私下找他談了很多次,還幫他申請了助學金。還有一次,隔壁班有個女生被欺負,秦老師知道後,嚴肅處理了那幾個學生。

她是個好老師。這是全班同學公認的。

可今天這個要求,實在太奇怪了。

我翻了個身,看到書架上那些參考書。五年高考三年模擬,高考必刷題,真題匯編……它們堆了整整兩層。我想起那些做卷子做到手酸的夜晚,想起模擬考失利後躲在廁所哭的自己,想起在筆記本扉頁寫下的目標大學。

現在目標實現了,卻被告知不能說。

這算什麼?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其實一晚上都沒怎麼睡踏實。媽媽已經做好了早餐,豆漿油條,還有煮雞蛋。我沒什麼胃口,勉強吃了點。

“今天要出門?”媽媽問。

“嗯,去學校一趟,找秦老師。”我說。

“是該去謝謝老師。三年了,老師不容易。”媽媽說著,從錢包裏抽出幾張鈔票,“回來時買點水果,給老師送去。”

我接過錢,塞進口袋。出門時,爸爸已經上班去了。媽媽在門口叮囑我路上小心。

夏天的早晨已經很熱了。陽光刺眼,我眯著眼睛往公交站走。路上遇到鄰居劉阿姨,她提著菜籃子,見到我就笑:“明哲,聽說你考得不錯?哪個大學啊?”

我張了張嘴,秦老師的話在耳邊響起。

“就……就本地的學校。”我含糊地說。

“本地好啊,離家近。”劉阿姨沒多問,寒暄兩句就走了。

我松了口氣,心裏卻更沉重了。為什麼要撒謊?這感覺糟透了。

公交車晃晃悠悠地開著。車上人不多,我找了個靠窗的座位。窗外熟悉的街景一一掠過。那家我常去的書店,那家吃了三年的早餐鋪,那個周末常去的公園……這座城市的一切都在提醒我,高中三年真的結束了。

到學校時,還不到九點半。暑假的校園很安靜,只有幾個工人在修剪草坪。空氣裏有青草被割斷的味道。我走到教師辦公樓,上到三樓。秦老師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

門虛掩著。我敲了敲門。

“進來。”

我推門進去。秦老師坐在辦公桌後,正在看文件。她抬頭看到我,摘下眼鏡。

“來了?坐。”

我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辦公室很整潔,書架上擺滿了書和文件夾。牆上掛著歷屆畢業班的合影。我找到我們班的那張,在最下面一排。照片上,大家都穿著校服,笑得很傻。

秦老師給我倒了杯水。然後她坐回椅子,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看著我。

“昨天在電話裏說的,你是不是覺得很奇怪?”她開門見山。

我點頭:“秦老師,我不明白。考上好大學是好事,為什麼要說成職校?”

秦老師沉默了一會兒。她看起來有點疲憊,眼袋很重。我記得高三最後幾個月,她幾乎天天陪我們晚自習,總是最後一個離開。

“明哲,我知道這很難理解。”她說,“我先問你,你小姨家是不是有個兒子,比你大兩歲?”

我愣了一下,沒想到她會問這個:“是,我表哥,周浩。”

“他去年高考,考得怎麼樣?”

“他沒考上本科,讀的專科。”我說完,突然意識到什麼。

秦老師點點頭:“你姑姑家的女兒,今年中考,聽說沒考上重點高中?”

“對,堂妹只上了普通高中。”

“你舅舅呢?他兒子今年是不是小升初,也沒進重點初中?”

我越聽越困惑:“秦老師,您怎麼知道這些?”

秦老師沒有回答,而是繼續問:“你們家這些親戚裏,這幾年有誰家孩子考上過好學校嗎?”

我仔細想了想。大姑家的女兒,我表姐,五年前考上了二本,已經是家裏學歷最高的了。其他堂兄妹、表兄妹,成績都一般。我是這一輩裏第一個考上重點大學的。

“沒有。”我說。

秦老師歎了口氣:“明哲,你是個聰明的孩子。我接下來要說的話,可能不太好聽,但都是實話。你仔細聽。”

她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

“你考上985,對你和你父母來說,是天大的喜事。但對你的一些親戚來說,不一定是。”

我愣住了。

“人的心理很複雜。”秦老師繼續說,“親戚之間,有真心的祝福,也會有微妙的比較。你們家這些親戚,這幾年孩子讀書都不太順。你突然考上這麼好的大學,他們會怎麼想?”

“當然是替我高興……”我說,但聲音越來越小。因為我想起了昨天在群裏,除了姑姑舅舅,還有幾個親戚一直沒說話。還有過年時的一些事,一些微妙的表情和語氣。

秦老師看出了我的動搖:“我不是說所有親戚都這樣。但你要知道,當差距太大時,有些關系就會變得微妙。你現在是全家最有出息的孩子,這很好。但你想過沒有,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我搖頭。

“首先,升學宴。你家辦不辦?如果辦,請不請親戚?請了,他們來不來?來了,包多少紅包?包多了,他們有壓力;包少了,面子上過不去。不來,關系就更尷尬。”

“其次,以後逢年過節,親戚聚會。話題肯定會繞到你身上。‘明哲在985怎麼樣啊’‘以後肯定能找到好工作’‘到時候別忘了拉你弟弟妹妹一把’。一次兩次還好,次數多了呢?你爸媽怎麼接話?你那些堂兄妹表兄妹坐在旁邊,什麼感受?”

“還有,親戚找你幫忙。‘明哲,你學習好,幫我孩子補補課吧’‘你以後認識人多,給你表哥介紹個工作’‘你表姐想考研,你輔導一下’。一次兩次你幫不幫?幫了,有沒有時間精力?不幫,會不會被說忘本?”

秦老師一連串的話,像錘子一樣砸在我心上。這些問題,我從來沒想過。我以為考上好大學,就是終點。原來只是個開始。

“可是,為什麼要說成職校?”我還是不理解,“就算有這些問題,也沒必要撒謊啊。”

秦老師身體前傾,聲音壓低了些:“明哲,我問你,你表哥周浩,是不是一直不太喜歡你?”

我心頭一震。她怎麼會知道?

周浩是我小姨的兒子,從小我們就合不來。他比我大兩歲,但學習一直不好。小時候,每次家庭聚會,大人們總會拿我們比較。“明哲又考了第一”“周浩你要向弟弟學習”。開始是玩笑,後來就變了味。周浩看我的眼神越來越冷。初三那年,我們吵了一架,他推了我一把,說“就你會讀書了不起啊”。從那以後,我們幾乎不說話了。

“你知道他去年沒考上本科後,在家裏鬧了多久嗎?”秦老師問。

我搖頭。我只知道他複讀了一年,還是沒考上。

“他複讀那一年,壓力很大。你小姨每次給他打電話,都會說‘你看看人家明哲,多用功’。這些話,說者無心,聽者有意。”秦老師歎氣,“我不是說你做錯了什麼。但你要知道,有時候,你的存在本身,就會給別人帶來壓力。”

辦公室裏很安靜。我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很快,很重。

“秦老師,您是怎麼知道這些的?”我終於問出來。

秦老師沉默了一會兒,才說:“上周,我遇到你小姨。她來學校辦點事,聊了幾句。她說了很多家裏的事,包括周浩的情況。她說周浩最近情緒很低落,因為聽說你考得很好。她還說,家裏其他親戚,其實心裏也挺複雜的。”

“所以她希望我隱瞞?”

“不,她沒有這麼說。”秦老師搖頭,“這是我的建議。我當了二十年班主任,見過太多類似的事。孩子考上好大學,本來是喜事,最後卻鬧得親戚不愉快,甚至反目成仇。我不想你和你家也這樣。”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是操場,空蕩蕩的。

“明哲,你還年輕,可能覺得我說得太嚴重。但我希望你明白,人性和人際關系,有時候比考試複雜得多。你考上好大學,是你努力的結果,你應該驕傲。但要不要讓全世界都知道,怎麼讓世界知道,這是另一門學問。”

我坐在椅子上,腦子裏亂成一團。秦老師的話,一句句在我腦海裏回響。那些我從未想過的問題,現在全都擺在面前。

“那我該怎麼辦?”我聽見自己問,“真的要說我考的是職校?”

“這是最極端的做法。”秦老師走回座位,“但也許是最有效的。職校,聽起來很普通,不會讓人有壓力。親戚們問起來,你爸媽也好回答。等過幾年,你大學畢業,找到工作,那時候再慢慢說,情況就不一樣了。”

“可這是撒謊……”

“是,是撒謊。”秦老師承認,“所以我讓你來,當面跟你談。這件事,決定權在你。你可以選擇公開,承擔可能帶來的後果。也可以選擇暫時隱瞞,用幾年時間,讓這個差距慢慢被接受。你自己選。”

從學校出來時,已經中午了。太陽很曬,我走在樹蔭下,影子在腳下縮成一團。秦老師最後說的話還在耳邊:“跟你父母也商量一下。這不是你一個人的事。”

公交車上,我一直在想該怎麼跟爸媽說。他們會理解嗎?會覺得秦老師多管閑事嗎?還是會覺得有道理?

到家時,爸媽都在。媽媽在廚房做飯,爸爸在客廳看報紙。見我回來,媽媽從廚房探出頭:“見到秦老師了?水果送了嗎?”

“送了。”我把剩下的水果放桌上。

“老師怎麼說?”

我張了張嘴,話卡在喉嚨裏。該怎麼開口?

吃飯時,我一直在猶豫。媽媽做了涼面,爽口開胃,我卻吃得索然無味。爸爸看出我有心事,問:“怎麼了?老師說什麼了?”

我放下筷子,深吸一口氣。然後,我把秦老師的話,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說完後,餐桌上一片安靜。只有空調工作的嗡嗡聲。

媽媽先開口:“秦老師真是這麼說的?”

我點頭。

“她怎麼知道我們家這麼多事?”媽媽皺眉。

“她說遇到了小姨。”

媽媽不說話了。她低頭看著碗裏的面,很久沒動筷子。爸爸摘下老花鏡,慢慢擦著鏡片。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你怎麼想?”爸爸問我。

“我不知道。”我老實說,“我覺得秦老師說得有道理,可是……撒謊不好。而且這是我努力考上的,為什麼不能說?”

媽媽歎了口氣:“你小姨也真是,跟老師說這些乾什麼。”

“她可能只是隨口說說,沒想到老師會當真。”爸爸說。

又是一陣沉默。我能感覺到,爸媽也在掙紮。他們當然想驕傲地告訴所有人,兒子考上好大學了。這是他們半輩子的驕傲。可他們也明白人情世故的複雜。

“其實秦老師說得對。”媽媽突然說,“去年你表哥沒考上,你小姨來家裏,說著說著就哭了。說周浩怎麼這麼不爭氣,說看到你就難受。我當時還安慰她,說各人有各人的路。現在想想,她心裏肯定不好受。”

爸爸點頭:“你舅舅家也是。他兒子沒考上重點初中,你舅媽好幾個月沒在群裏說話。後來還是你媽主動打電話,才慢慢好了。”

這些事我都不知道。我以為只是普通的考試失利,沒想到背後有這麼多情緒。

“那我們要瞞著?”我問。

“先吃飯吧。”媽媽說,“這事得好好想想。”

下午,我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班級群的消息。同學們在曬錄取通知書,一個個喜氣洋洋。有人@我,問我去哪個學校。我看著那條消息,手指在鍵盤上懸了很久,最終沒回複。

傍晚,小姨打來電話。媽媽開的免提,我坐在旁邊聽著。

“姐,明哲的通知書到了吧?哪個大學啊?”小姨的聲音很熱情。

媽媽看了我一眼,說:“到了,就本地的學校。”

“本地?哪個本地學校?師大還是工大?”

“就……就一個普通學校。”媽媽含糊道。

“哎呀,跟我說說嘛,我又不是外人。明哲考那麼好,肯定是個好學校。”

我能聽出小姨聲音裏的試探。媽媽握著電話的手緊了緊。

“就是……職業學院。”媽媽終於說出口。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職業學院?不會吧?明哲不是一直成績很好嗎?”

“發揮失常了。”媽媽的聲音很平靜,但我看到她另一只手攥成了拳頭,“能考上就不錯了。”

“這樣啊……”小姨的聲音聽起來有些複雜,有關心,也有別的什麼,“那也挺好,職業學院出來好找工作。周浩那個專科,去年畢業,現在在廠裏,一個月也有四五千呢。”

“是啊,有工作就行。”媽媽說。

她們又聊了幾句家常,然後掛了電話。

放下手機,媽媽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我坐在她旁邊,不知道說什麼好。這一刻,我忽然覺得自己很自私。我只想到自己的委屈,卻沒想過爸媽要替我撒謊時,心裏多難受。

“媽,對不起。”我說。

媽媽睜開眼,摸摸我的頭:“傻孩子,說什麼對不起。秦老師說得對,有些事,糊塗點好。”

那天晚上,我們開了家庭會議。爸爸、媽媽、我,三個人坐在客廳。爸爸泡了茶,這是家裏談重要事時的習慣。

“這件事,我覺得秦老師考慮得周全。”爸爸先開口,“親戚間的關系,很微妙。你現在是全家最出息的孩子,這本來是好事。但好事也會成為壓力,對你,對我們家,對親戚家都是。”

“可是要瞞多久呢?”我問。

“至少大學四年。”媽媽說,“等你大學畢業,找到工作,那時候再說,大家更容易接受。現在說,差距太大,容易出問題。”

“那如果親戚從別的渠道知道了呢?”我想到高中同學,他們都知道我考哪裏。

“我們已經跟你班主任說好了,她會跟學校打招呼,不公開你的錄取信息。”爸爸說,“至於同學,他們以後各奔東西,不會專門去跟親戚說。就算說了,我們也可以解釋,說當初是低調。”

我想了想,好像也只能這樣了。

“那就這樣吧。”我說。

做出決定後,心裏反而輕松了些。雖然還是覺得憋屈,但至少知道該怎麼做了。

接下來的日子,我開始練習怎麼“自然”地說謊。當鄰居問起,我就說“考得一般,本地職校”。當親戚在群裏問,我就發個尷尬的表情,說“沒考好,讓大家失望了”。

反應很有意思。有人真心安慰:“職校也挺好,學門技術。”有人明顯松了口氣:“哎呀,現在大學生也不好找工作,職校畢業更吃香。”還有人看似關心實則打探:“怎麼發揮失常了?是不是太緊張了?”

我開始理解秦老師說的“微妙”。有些話,聽著是關心,仔細品,味道不對。有些表情,看著是笑,但笑意不達眼底。我以前從沒注意過這些,現在卻看得清清楚楚。

八月初,奶奶七十大壽。所有親戚都回來了,在酒店擺了三桌。這是決定“撒謊”後,第一次面對所有親戚。

去酒店的路上,我有些緊張。媽媽看出我的不安,拍拍我的手:“自然點,就當是真的。”

壽宴很熱鬧。奶奶坐在主位,笑得合不攏嘴。子孫滿堂,是她最大的驕傲。大家輪流敬酒,說吉祥話。輪到我們家時,爸爸舉杯:“祝媽健康長壽,笑口常開。”

奶奶拉著我的手:“明哲也長大了,馬上要上大學了。考上哪個學校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我能感覺到那些視線,好奇的,打探的,同情的,還有別的。

“本地的職業學院。”我說,努力讓聲音平穩。

“職業學院好啊。”大伯接話,“我單位那個小張,職業學院畢業的,現在技術可好了,工資比大學生還高。”

“是啊,現在技術工種吃香。”小姨也說,“周浩那個專科,現在不也挺好。”

周浩坐在小姨旁邊,低著頭玩手機,沒說話。我能感覺到,從我進來,他就沒正眼看過我。

“明哲學什麼專業啊?”姑姑問。

“計算機。”我答。這倒是真的,我考上的確實是計算機專業,只不過學校不同。

“計算機好,將來好找工作。”舅舅點頭,“我朋友兒子,學計算機的,現在在大公司,一個月掙這個數。”他比了個手勢。

話題漸漸轉開,聊到工作,聊到房價,聊到孩子的教育。我坐在那裏,安靜地吃飯。偶爾有人問我,我就簡單回答。大部分時間,我聽著。

聽著大人們談論誰家孩子考上公務員,誰家女兒嫁得好,誰家兒子創業失敗。聽著堂兄妹表兄妹聊遊戲,聊明星,聊暑假去哪玩。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我和他們之間,已經有了某種看不見的隔閡。不是他們排斥我,而是我自己的秘密,讓我無法完全融入。

飯後,孩子們湊在一起打遊戲。周浩也在,他玩得很好,幾個弟弟妹妹圍著他看。我坐在角落,看著他們。表妹過來拉我:“明哲哥,一起來玩啊。”

“你們玩吧,我看著就行。”我笑笑。

“明哲哥是不是看不起我們玩的遊戲啊?”一個堂弟開玩笑。

“沒有沒有,我就是不太會。”我趕緊說。

周浩突然抬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複雜,有嘲諷,也有別的什麼。然後他又低下頭,繼續打遊戲。

那一刻,我忽然很難過。不是為自己撒謊難過,而是為這種距離難過。我和周浩,曾經也是一起玩的表哥表弟,什麼時候變成這樣了?是因為大人們無心的比較,還是因為我們自己?

回家的路上,我坐在車後座,看著窗外的夜景。城市燈火璀璨,車流如織。媽媽坐在副駕駛,回頭看我:“累了?”

“嗯。”

“今天表現得很好。”媽媽說,“很自然。”

我沒有說話。自然嗎?我覺得自己像個演員,在演一出戲。而且這場戲,要演四年,甚至更久。

大學開學前,高中同學聚會。我本來不想去,但班長打了好幾個電話,說最後一次,一定要來。我只好去了。

聚會在一家餐館的包間。同學們變化很大,有的燙了頭發,有的換了穿衣風格。大家興奮地聊著各自的大學,未來的計劃。有人要去北京,有人去上海,有人出國。問到我的時候,我照例說:“本地,職業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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