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再拿紅酒裝逼了,那是一種病

笨拙在上海

我家有一名紅酒大師幻想症重度患者。作為重度患者的家屬,我經常不由自主的環顧四周,發現這個病傳染性相當高,身邊患病的男男女女只增不減。病人家屬們,經常抱團吐槽成了知心朋友。苦逼家屬們強烈要求我記錄一下此病的患病過程,也許可以警示一下後來者,也許可以給其他病人家屬帶來一些安慰。

/ 典型症狀 /

十年前,在國內患此病的人群還非常小眾。那時候進口紅酒種類很少,幾乎沒有零售渠道。我周圍的人群里只見過兩位患者。當時我還沒有意識到這是一種類似幻想症的病,對他們只有崇拜。

其中一位是一家國際獵頭公司的亞太區老大,新加坡人。我當時被這家公司飛到日本面試,面試結束後老大請客吃飯。餐廳是一家小門臉只做天婦羅的老店,老闆是也患此病的日本大叔。天婦羅出鍋之後,老闆拿出一瓶珍藏的紅酒,遞給老大。老大並沒有馬上喝,而是從西裝褲兜里摸出幾張磨得有些破損的列印紙,用食指快速掃過,然後說了一句「這個酒的評分是… … 年份是…

非常稀有,絕對是飯店老闆的珍藏,一般食客喝不到的,只有我來了才拿出來。」

開瓶之後,老大不許大家馬上喝,我們必須先聞味道,然後旋轉酒杯,最後才能小口喝下。喝下之後,老大又逼著我們大家說味道,最後他又回到那幾張列印紙,一邊看一邊總結說「這個酒聞起來有陳年橡木桶的味道,入口的味道是…… 中段有…… 的香氣,後段味道……」。

如果你家裡有疑似患者,上面這段文字可以用來參考典型症狀。你可以對照一下,三個都中,病就不輕了。

查分:不論場合,拿到酒瓶,就忍不住想查評分。十年前沒有大數據和智慧型手機,想馬上知道評分的話,只能靠腦子背,或是隨身攜帶評分表。患病門檻很高,需要那種過目不忘的博士們才能把幾百上千種紅酒的評分背誦下來。有了高科技,普通人也能患病了。比如我家的那位病人,每次都用手機APP查分數。

儀式:強制大家喝酒前遵循某種神秘儀式。我家那位重度患者曾經不厭其煩地教我如何用鼻子聞。看到我手握杯身,馬上糾正我要用一個大拇指外加另外兩個指頭(食指和中指)夾住酒杯杆。旋轉杯中紅酒難度不小,我第一次旋轉就潑灑到身上,因此經常被提醒新手只配酒杯不離桌面慢速旋轉。

辭藻:喝完之後,患者不僅要搖頭晃腦若有所思地說一堆辭藻,比如「橡木桶,蘑菇,香草,河谷,巧克力,山楂,李子… …」,還會追著家屬問,「你喝到什麼了?」 家屬要麼承認自己也品出同一個河谷的味道,要麼只能由衷讚嘆「你的舌頭好厲害呀!」。

/ 為什麼說這是病?/

這個我不想展開說了。喝紅酒這個病在歐美歷史悠久,大家自己谷歌一下。關鍵詞可以用:「Is wine tasting a hoax?」 (紅酒品鑑是瞎掰嗎?),「Are wine tasters idiots?」 (品紅酒的人是傻瓜嗎?),「Robert Hodgson research paper on wine tasting.」 (Robert Hodgson品酒大師盲測報告)。

研究結果顯示,公認的品酒大師們在盲測的時候,同一瓶酒,喝出的評分和味道,相差甚遠,把價格很低的普通配餐酒喝成高價收藏級別的酒,在各個盲測實驗里都頻繁發生。同一款酒,同樣三十個評委,在某次比賽獲金獎,另一場比賽則名落孫山。

品酒可能是一種幻想。當一個人開始幻想自己嘗到河谷的味道,嘗到海邊帶著鹹度的風的味道,並且孜孜不倦地說服別人真的有這個味道的時候,這個人不是忽悠賣酒的騙子,就是真的病了。

所以我稱這個病叫做「紅酒大師幻想症」。

/ 高危人群 /

哪些人容易患紅酒大師幻想症呢?懶饞但依舊渴求知識的學霸們最高危。

有時候,作為患者家屬,為了排解壓力,忍不住發朋友圈吐槽。下面總有一部分朋友評論說,品酒不用學習,喝多了自然就知道哪個是好酒。「實踐更重要,一天兩瓶,一年後就是專家。」

這些朋友,不好意思,你們不屬於高危人群。你們的這種觀點,正說明你們離學霸距離很遠。照你們這種說法,天天吃肉,你就能變成品肉專家了嗎?說這種話的朋友,一般都是土豪范兒,不學知識,只看價格。在微信群曬個幾千上萬塊的紅酒,就自認為是品酒專家了。

還有一部分朋友說,我覺得好喝就行。這類朋友不客氣的說,你們只能當沒有品味的普通紅酒消費者。英國葡萄酒學院做過一次盲測調研,結果參加調研的兩萬人,80%都說喝到的最便宜的那款澳洲酒最好喝。因此得出結論,沒有經過品酒學習的普通消費者,缺乏體會什麼是好酒的能力。

渴求知識的學霸,特別是沒有什麼其他才藝又懶得下功夫學的那一類,最容易被傳染患病。學個攝影,還要天涯海角地找構圖等光線,沒有吃苦耐勞的精神還真玩兒不了。試問還有哪個愛好,可以四體不勤,只需要假裝背下來超量的五花八門的知識,包括產地土壤構造,每年的氣候,葡萄產量,幾大評分體系,不重樣的華麗辭藻, 等等。我曾經建議家裡的患者,在酒莊農忙的時候去打零工,估計病就能治好了。

/ 患病的幾個階段 /

分享一下我家患者的患病過程。每個患者估計也不一樣。幾年前流行全民喝紅酒的時候,上海人骨子裡精打細算的優良傳統在我家患者身上曾占優勢地位。不管從哪個渠道海淘來的便宜打折葡萄酒,喝的時候都會慨嘆一聲,「這酒很好喝呀,不比上次人家請我喝的上千塊的酒差。」 正當我想為家裡這位雖然每天晚上喝的暈乎乎,但是頭腦好像還算清楚的傢伙叫好的時候,他遇到了酒友兼損友老萬,自此一步一步滑向重度患者。

1)感染階段:找到損友

我相信每一個患者都是由一個或幾個先入坑的損友傳染而成。老萬就是我家患者的那個損友。剛認識老萬的時候,我們稱他為萬總,因為他是我家患者的諮詢客戶,某外企中國區總經理。我相信一開始,我家患者作為乙方是迫於工作壓力,假意熱愛紅酒的。

我還記得某天晚上,我家患者激動地說自己的客戶特別喜歡紅酒,跑遍了全世界知名酒莊,特別博學,還提出要教他紅酒知識。過了不久,快遞送到家裡一本巨大的書,沉重到我一隻手都拿不住。我家患者在老萬的指導之下開始努力學習。學霸基因這時候起了作用,喝酒的時候,嘴裡開始冒一些聽上去很玄的詞彙了。他和老萬也開始從甲方乙方的關係發展成了真正的酒友。

跟老萬熟了之後,我問他,為啥發展我家患者入坑?老萬哈哈笑著說,你家這位是在我認識的人中,唯一真去買了那本巨書,真一頁一頁讀下來,還跑來跟我討論的人。多數人聽我的推薦,要麼不買,買了也不讀。找到這樣的人,也不太容易呢。

2)患病中期:學無止境

在損友老萬的帶領之下,我家患者踏上漫漫學習之路。患者開始像神農遍嘗百草一樣,每天在家裡換著花樣的品酒。快遞員一箱一箱地往家裡送酒,我一袋一袋地往門外的垃圾桶扔空酒瓶。有一段時間,為了不讓鄰居們誤會我家出了酒鬼,我居然步行到小區中心垃圾站扔空瓶子。

接著患者開始跟老萬一起參加什麼風土大會呀,品酒課程呀,兩個人還時不時約著搞「垂直約會」。第一次聽說他倆兩個男人要垂直約會,嚇了我一跳。這啥意思呀?出於好奇我參加了一次。兩個人每人帶來一瓶酒,原來是同一種酒的不同年份,稱之為垂直品酒。約會過程中,兩個中年男人,很莊重地把兩瓶酒依次打開,一邊喝,一邊推理分析當年的葡萄,氣候和土壤。我只能用一句網絡用語總結我坐在二人中間的尷尬,「咱也不明白,咱也不敢問。」

老萬和我家患者經常參加的品酒課。之前都是老萬的家屬陪他去,家屬有一次跟我說,你也去聽聽他們上的品酒課,你就知道這病有多重了。在我強烈要求之下,終於去旁觀了一次,果然讓我大開眼界。

一個大長桌,圍坐十個人,五男五女(真沒想到這個病,女患者也不少),每人面前六個空杯子。講課的老師據說是考出4級大師證的資深講師。一整個晚上,老師口吐蓮花,每講一款酒,就有服務生在相應的空杯子裡倒上一小口。學員們聞,轉,品,一步不差。

c小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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